她和你没关系 (第2/2页)

周海壹当时应该根本没有吃好。他那么爱吃的一个人，为了顾及席箐的颜面，没吃饱也不会去扫大家吃剩的底，他大概是想着，反正晚了就吃夜宵吧。

    电影院，为席箐包场的《公民凯恩》，当时那场电影放完，社团的女同学热烈告白，好险没有让周海壹看见。但席箐当时劝退周海壹的态度实在太冷淡，偌大一个放映厅，就算是小厅，也远远不至于坐满。席箐用假得不能再假的理由，“没有你的票了”，把房卡交给周海壹，让他离开。周海壹眼睛亮亮的，现在想来不知道是不是噙着眼泪，他说，“我坐在楼梯上看也可以的。”周海壹的语气近似于求他。

    但席箐还是强硬地让他走了。他们电影过后还有第二摊，闹到第二天天亮。席箐早上才用另一张门卡刷开酒店房门，周海壹收拾书包，他说，“我明天要考试啦，今天必须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席箐甚至没有真心道歉，大概只是随口说了一声，招待不周之类的。因为席箐知道，他这么做，就是为了切断与周海壹之间那病态的连体婴关系。他们是竹马，但他们不是彼此的全部。他希望周海壹不要把席箐当成自己生命的全部。

    墙上的毒素值缓慢地爬升。

    席箐坐直了，紧盯墙上的数字。自从一周之约到来，杨梦舒或丁达每天进病房确认的时候，都会换上新的对讲仪器，保证cao作室能和病房内的周海壹及时沟通。

    今天席箐也是对着对讲机问：“周海壹，你醒了吗？”

    当然是没有应答。

    上次周海壹醒来，毒素值也是这样缓慢地升高，然后到周海壹出现在单向玻璃前时，毒素值达到一定的极高值。席箐不确定这次的数据升高是不是某种指标，他只能尝试性地再多问几次，周海壹，你醒了吗？

    席箐宁愿这病房的隔音不要那么好。他连自己的对讲机回音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大约五分钟后，席箐忽然听见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音，很模糊，没有人声，那沙沙声响中好似有其他动静，但混进巨大的杂音中，让人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席箐果断地通知了杨梦舒和余医生，而他这次一定要顶着风险进病房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隔离服并非毫无用处，至少能给他带来一刻钟的反应时间。之前杨梦舒阻拦着不让他进，可席箐觉得这些风险不值一提。反正他死了也是要跟周海壹走的。

    席箐早在这一周想通一个道理。原来席箐早就死过一回。

    在从电子屏里望见周海壹身影的那一刻，席箐就死了。至少是年轻的席箐死了，一部分的席箐死了。死状不雅，几乎是轰然倒塌。看见周海壹身陷后室的那种绝望将席箐带进坟墓，从此过去的席箐就再也不能复返。现在的席箐是过去的席箐的亡灵，而未来的席箐则会在周海壹的新世界里得到重生。

    杨梦舒不给席箐钥匙，可席箐能从伊恩那儿得到。抱歉了，我的导师。席箐强开了病房门，防止毒素外泄于是反手关上。白雾、白絮和惨白床单的房间里，席箐看到正趴在墙角呕吐的周海壹。

    周海壹握不住无线电，他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看不清无线电上任何按键，听见席箐的声音，却忽远忽近，像梦。

    “周海壹！怎么了？很难受吗……”

    一只手拉上周海壹的胳膊。周海壹无助地回头，手捂着正呕吐出灰白色粘液的嘴，依旧是穿隔离服的人……

    “杨梦舒马上就来，余医生也是，你还好吗？为什么会呕吐？”

    周海壹听出了席箐的声音，想挣开席箐的手，胃里那极度恶心而腥臭的液状的天敌残骸又开始倒涌。周海壹埋头呕吐，如果不是席箐拉住他，他几乎要栽进那一地可怖如泥水的脏污中。周海壹只觉得这种毒意要逆流回大脑，只能尽快地清空他那连接异空间的胃。

    席箐第一次看见身体臃肿的周海壹，这也是周海壹第一次见到身体如此臃肿的自己。病号服下隆起的小腹，丑陋的苍白的头发，从他体内涌出的恶臭粘液……周海壹想让席箐离开，但他做不到，没有说话的余裕，也没有推人的力气。

    仿佛呕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，杨梦舒也赶了进来，面对一地狼藉也愣了片刻。彼时周海壹用手背抹了抹污秽的嘴角，“出去。席箐，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叫你出去！”

    呕吐物险些逆流呛到周海壹，周海壹不住地咳嗽。他确信他说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周海壹不停地手扯着自己的病号服，想要遮住他的弱点，可胎儿在他昏迷期间长得很快，快得都超出周海壹的想象了。他自己尚且不能接受自己变成这样，更何况席箐？

    “我知道栗宝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让你出去。”周海壹带着哭腔，“你不要喊她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席箐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。

    “她是我的。她很好。她不能受任何伤害。她……和你没关系，席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