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的冬天（六） (第2/2页)

刷水卡，而仰宸上周没能从何茹月那里拿到生活费，没有钱交水卡。

    张小凯丝毫未注意到仰宸的窘迫，伸手把仰宸肩膀勾到腋下：“你在这干嘛，见着王金舟了没？”

    张小凯体格壮硕，身上散发着热量，仰宸发凉的身体偎在他身下，抿了抿嘴：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？就钟蔓那男朋友，胖胖的。”实际上这个男朋友的身份只是王金舟和张小凯打小默认的，钟蔓还从没承认过。

    仰宸记起总是来等钟蔓去食堂的那个别班的胖男生，也忽然想明白了张小凯来校门口堵他那回是为了谁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他注意到在张小凯靠近耳朵的浅浅一层黑色短茬下，头皮上长了一些红色小丘疹。也许是上次在他身上闻到刺鼻味道的劣质染发剂，让他过敏了。

    张小凯狐疑地看过来时，仰宸收回视线，伸手指：“好像在那边，篮球场。”

    张小凯得到回答也没放开仰宸，勾着人走到不远处的球场边。其中一块场地的人似乎早在等着张小凯，王金舟也在那里，隔很远就在喊张小凯。

    张小凯把身上暖烘烘的厚外套脱了，扔给仰宸，自己穿着棕色毛衣：“抱着，等会儿找你要。”

    张小凯走远了，一边拉伸胳膊一边融入人群。王金舟将篮球抛给张小凯：“那小娘炮啊，跟他讲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张小凯痞里痞气地答：“衣服没地放，让他给老子拿着。”

    在王金舟意会的笑声中，张小凯往仰宸那边瞥了一眼，见仰宸坐在水泥坎上，老老实实将他的外套抱在身前。外套很大，盖着他整个前身。

    天边渐渐泛起幽蓝。

    仰宸在石坎上抱膝睡着了，他侧着脸压在张小凯的外套上，眼睛闭着，脑袋突然被人拽起。

    张小凯抓着仰宸半指长的碎发，仰宸迷蒙的眼睛对上他。张小凯顿了顿，前倾身体半蹲下来，朝仰宸脸上吹了口气：“呼！”

    原来他鼻尖上那个小红点不是脏东西，是一颗赤色的痣。

    “睡醒了？”张小凯直起身子，坏坏地笑，“你们铃声坏了没响，你晚自习迟到了。”虽然是王金舟有意不让人喊醒他。

    仰宸清醒了些，想站起来，差点弄掉怀里的东西。他急忙抓住，准备把那件衣服还给它的主人，同时慢吞吞问对方：“我可以走了吗？”

    29.

    他刚睡醒的声音软得张小凯耳根子发麻。张小凯搓了搓耳朵，没把衣服接过来，反而恶劣地胡诌道：“你口水沾上面了。”

    仰宸低头沉默地看了看衣服表面，虽然没找到痕迹，还是道歉：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张小凯意外地看了仰宸一眼。这么没脾气啊。

    夜里气温更低，张小凯感受到刮来的冷风渗进毛衣里。他突然伸手抓住仰宸的小细胳膊捏了捏，仰宸吓了一跳，但张小凯很快松开手，却做出更过分的举动，他用手背摸了把仰宸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穿那么少，不冷啊？”张小凯随意问道。

    仰宸从慌乱中感到一些羞窘，快声说：“我不冷。”

    张小凯皱了下眉，起身挥挥手走了：“把老子衣服弄干净了，下回来找你要。”

    寒冷夜色下，少年的背影高大洒脱。仰宸缓缓眨了眨眼，将手中外套套在了身上，或许是刚洗过不久，上面有一股肥皂的味道。

    张小凯的下回没个期限，没等他找来，周末的时候，仰宸主动把这件厚衣服还给了张小凯。

    一大清早，张小凯刚拉开铁皮门，就看到了四一八高中的那个小娘炮。男生不知道在穿堂风里等了多久，鼻子都被冻红了，不过他这回总算多穿了几件衣服，把许多件薄衣服全套在了身上。

    “衣服洗干净了，谢谢你。”他讲话时有些鼻音，估摸是感冒了。

    张小凯不知道仰宸在谢什么，也不在意，接回衣服。打了个困倦的哈欠，问他：“你怎么在这？你跟人打听我家了？”

    仰宸默了默，小声辩解：“没有，我就住在后面。”

    后面是巷尾的握手楼，那就是租了房子在这。张小凯噢了一身，转身要回去放衣服，突然又回过头。他不太确定一件事：“你不是勇江人？”

    仰宸抬眼看向高大挺拔的少年，回答：“嗯，我不是。”

    怪不得讲话听起来怪怪的，像电视机里的人在讲话，声音也……挺好听的。

    等张小凯回房间将衣服扔到床上，再出门外边已经没人了，张小凯便又晃晃悠悠去买早饭。他无聊地随口同饭馆的洪老板问了一句仰宸，没想到旁边吃粉的杨阿姨滔滔不绝起来。

    原来仰宸就是前段时间搬来的那个女赌鬼家的儿子。那个女赌鬼刚到老平巷没多久，就引了好些追债的人来找，好些人家都不许小孩出院子玩了。

    讨债的人张小凯认得，是西门街麻将房里的，追的是高利贷。

    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单薄纤瘦的少年，那张鼻尖有颗小红痣的漂亮的脸，还有他那跟兔子一样的软趴性子。张小凯重重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张小凯很难否认，他从那时候开始对仰宸上了点心，不过那决计不是想搞基的意思。毕竟他从还没遗精就开始藏着知名女优的光碟，根本连同性恋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大概是有点可怜仰宸。像他妈活着的时候见不得巷子里饿得瘦骨嶙峋的流浪小猫小狗，总在隐蔽的地方放一碗剩饭一样。

    30.

    “凯哥。”

    昏暗的房间里打进来一道白色的光，是手机的闪光灯。仰宸从他母亲的房间里出来，找到张小凯。

    张小凯从回忆里抽身，回头看向如今衣冠楚楚、气度不凡的男人。他忽然明了，原来命运真的有岔路口，知识改变命运不是劳什子的屁话，幸好他当年支持仰宸上了大学。

    仰宸手里多了一个褐色的老式手提箱，看样子就是他要找的他母亲的遗物。仰宸靠近张小凯，弯腰将箱子放下，鼻尖在腐朽气味很重的空间里，嗅到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很多人都以为我妈是被讨债的人打死在家里的，其实她只是酒喝多了，酒精中毒，刚好那群讨债的人来闹而已。”

    仰宸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，张小凯没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波动的情绪。不过死人的故事嘛，当然是越骇人听闻越多人相信，张小凯知道的，只是随便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单手抓着脚底下的口袋颠了颠，用眼神询问仰宸怎么处理。

    雨势变弱后，两人把屋子里能烧的都搬上天台烧了个干净，包括张小凯收进蛇皮口袋里的那些字迹漂亮、分数更漂亮的卷子。

    张小凯其实是想提出异议的，这还不如当废品拿去卖个几块钱呢，但他也只是把袋子往肩上一甩，扛着爬上楼梯。

    滚滚浓烟被卷进漫天细雨中。

    1

    张小凯两腿大开地蹲在火堆旁，伸手烤火，眼睛盯着焰舌与黑烟，偶尔看一眼它们背后的仰宸。仰宸毫无留恋地将过去的物品一件件投入火中。

    这个冬天的仰宸，是让张小凯感到既亲近又遥远的人。

    “啊、啊。”张小凯叫了仰宸的名字。

    仰宸抬眼向他望来。

    张小凯其实是突然想到要问仰宸，你要在勇江待多久啊，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。但这些句子都太长了。

    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明显。仰宸主动走到了他身边，同样蹲下身子，歪着脸看张小凯，单眼皮的眼睛被烟熏得半闭半睁：“嗯？”

    张小凯放在火堆前的手掌被烤得炙热。他不再想着问那些有的没的，只是收回手，贴到仰宸脸上。

    脸颊暖热的触感，让仰宸眯着眼笑起来。

    张小凯也挑高眉头，咧开嘴角：“啊、啊。”笑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