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：早梅 (第2/2页)

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剑茧，掌心微烫，握起来有一种别样的触感，真实到令人心惊。韩非眨了眨眼睛，回握住了卫庄伸来的右手，同他十指相扣。

    有好一会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，只是默默地携手走在这片寂静无声的梅林中，融融的日光洒下来，照在脚下满地的落英上。

    韩非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卫庄的手背，轻声道：“你说的不错，或许我们还得重登一次蜃楼。”

    卫庄停下步子，垂眼看着他，就听韩非继续道：“不过蜃楼毕竟是依阴阳术所建，其间迷阵陷阱只怕是不计其数，更何况那左护法星魂虽有高手实力，却不见得就会有高手风度，若是......”

    “韩非，”卫庄忽而毫不避讳地望进了他的眼底，低声道，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卫庄清楚韩非之所以讲这番话，分明就是担心他身上的毒，怕他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肆意行事，他沉沉地看着韩非，不由心想，如今，事情毕竟有些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韩非愣了愣，旋即意识到这就是卫庄对他的保证了，心头的那股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，不由伸手抚上了卫庄的面颊，道：“其实关于那一句‘至阴至阳之地’，我倒是有个猜测。”

    卫庄想了想，道：“是在蜃楼上？若是这么说来，炼丹炉所处那处地下塔楼倒是有些可疑。”

    “卫庄兄可还记得那塔楼内盘旋而上的青云梯？”韩非道，“那石梯上雕的是亡者用的卧云纹，当时我还开玩笑说或许这蜃楼本身就是一处巨大的陵墓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我们还推测那塔楼本身就是依夏朝时的陪/葬品青铜神树所建，”卫庄皱眉道，“若说‘至阴’之地，无疑当属冥界，而所谓‘至阳’则应与那金乌有所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青铜神树本身所象征的便是那号称连通阴阳二界的扶桑神木，相传日母羲和与其子三足金乌每日由此处驱车而出，是以扶桑又有‘日出之所’的别称，”韩非抬眼看向卫庄，“一处不为活人所备的云梯，此为阴，而象征旭日初升之所的塔楼，此为阳，阴阳两者交于一处，难道这也会是巧合吗？”

    “若是此事同阴阳家毫无瓜葛，倒是确实有凑巧的可能，”卫庄道，“然而眼下我们已经知晓这‘璀错’一毒正是出自阴阳家之手，如此一来，又何‘巧’之有呢？”

    他看了眼韩非，问道：“你当初不愿离开蜃楼，似乎不只是因为忧惧，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韩非眨眨眼，片刻后叹了口气：“说来也怪，那时我总是隐约觉得这蜃楼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等待你？”卫庄眯起眼。

    韩非朝他一点头，随即又轻轻摇头道：“或许只是我的错觉，一个人常年被拘于一室，心里难免生出点臆障来。”

    卫庄皱眉道：“你之前说你能看见他人的命魂，却独独见不到自己的，这会不会与此事有关？”

    “难道还会是我的魂灵在召唤我？”韩非伸手揉了揉额角的太阳xue，道：“我看这事八字还没一撇，眼下我们还是想想那批注的后半句......”

    “韩非！”卫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韩非的心跳骤然剧烈了起来，他抬眼对上卫庄浅色的双眸，然而下一刻，扣在他腕上的五指却倏而松开了，卫庄移开了视线，道：“若是限定了蜃楼炼丹阁的范围，这后半句中的‘非死非生之物’也就十分明了了——”

    韩非看着腕骨处的一点红痕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卫庄的意思，低声道：“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卫庄看着他，觉得眼前人除了消瘦，这些年来又仿佛一丝未变，一时间他竟有些不知所措，沉默片刻，只好继续道：“是云霄阁内的那些药人。”

    韩非头皮一麻，轻咬了一下舌尖好让自己镇定下来，喃喃道：“原来如此.......失去了理智和感情，行尸走rou般为人摆布......原来这就是所谓非死非生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人若是没有了理智与感情，那便不再是一个‘人’，那若是没有记忆呢？没有了记忆的他，还会是当初的那个自己吗？

    卫庄一把拥住了他，掌心紧贴着韩非的后背，轻声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    韩非将头抵在卫庄的肩窝上，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：“没什么，我只是......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觉得药引会是那些药人本身吗？我记得当时那些药人们身上淌出的血是深绿色的，就像是青苔，凑近闻还有一股奇异的药香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应该不会是寻常的药人，或许他们之中还有‘药皇’之类的存在。”卫庄轻轻拍了拍韩非的后背，一番动作竟有几分僵硬，看样子是生疏地紧。

    韩非抬起头来，朝他感激一笑，道：“就像是养蛊，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，最后选出一个蛊皇来？”

    卫庄一愣，随即缓缓点了点头。就像是养蛊，只不过阴阳家所用的材料并非五毒百害，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这些人在成为药人以前，也曾有过姓名，家人，朋友，他们可能会为前途烦恼，也可能只是为下一顿午饭忧心。然而，自他们成为药人的那一刻起，所有这些纷繁种种，便都如同过往云烟般悄然消散了——

    此刻他们虽活着，却又早已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