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潢泉客 (第1/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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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顺平客栈，二楼雅间。

    一壶郎官清被座上二人喝得见了底，门外才姗姗来迟个黑纱幕篱遮面的怪人。

    此时节气已然入春，他却仍裹在一团玄青鹤氅中，走动间偶然露出截白惨惨枯瘦手腕，下生五指嶙峋，攥一把玉白长剑。

    不像活人，倒像白宣上随意划出的一道墨痕。

    他悄无声息地上到楼梯口，另外两人竟是丝毫未曾察觉，便听一软媚女声柔柔道：“我瞧着呀，江先生......其实你怕他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？呵，怕么…倒也是。”屋内静了片刻，一男声接话冷笑道，“不人不鬼的，那副样子......谁不怕？我的医术，你是晓得的，有救没救，不必探脉，一望便知。可自入谷来，我从见面看他到如今，十年了，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死人，却还喘气，还能动弹——柳叶儿，你跟着他这么多年，你不怕？”

    被唤作柳叶儿的粉衣女子杏眼流波，浑似无骨地支着芙蓉面，胸前那对丰腴玉兔儿便正卧在桌上，端得是亭亭婉婉，云娇雨怯：“我嘛，开始当然也是怕的，相处日久，便稍好些。但那日在旁，听了他杀那纯阳的老疯子时说的话，却突又觉得堂主他……嗳，也是好生可怜。”

    可怜？

    这词扣在悯恶堂堂主头上，纵是江雪池也要愣上一愣，可又不免顺着她的话，回想起月余前洛阳磅礴大雨中的场景。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雨幕兜头而下，在四野里溅出无尽的蒙蒙水雾，山影云天都被洗得发皱。那人换回了昔日冠服，是刚从土里刨出的、泥渍和血的一身腐烂道袍，式样依稀见得是纯阳破虏。

    ——可惜他如今太瘦削了，已然撑不起当初的金玉环佩、温良仙姿，只能裹满两袖湿漉漉的凄风苦雨，孤身坐在伶仃墓碑上，足下便是自己亲手掘开的萋萋坟茔。配上那张死白面目，真像是黄泉旧鬼借着阴雨为媒，重返阳世。

    可他却还是笑着的。

    最初唯有嘴唇与眉间朱砂嫣然相称，渐渐手中那把雪色长剑也漫上骇人红渍，直至将整个剑身全然挟裹，凭空锻出一柄崭新的赤剑，再抬起面孔时，是与周身肃杀之气截然相反的温和。

    然而启唇缓缓地，字字含血地说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你要的剑，我给你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对面的道人死死盯着这个曾经最是温雅克礼的弟子，仿佛要透过他看见另外的谁。疯狂决绝与愧悔释然交织在那张迟暮面庞上，狰狞了最后一点年少时存留的清绝眉目。

    “来了啊，渊儿，”他笼着袖与之遥遥相顾，咧嘴惨然一笑，“不妨让为师猜猜。你此番，究竟是来送剑，还是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弑师？”

    微生渊垂着眼，像极从前在门内被责罚时的神情——虽并不觉得自己有错，但出于尊师，仍愿意跪在他面前，一言不发地忍受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”他避而不谈方才的问，却道，“你那时答应我，让我去替师兄，为你炼这把剑。你说，你会放过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放过他，”道人面色阴沉，“是他不肯放过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时至今日，还要骗我吗？”微生渊抿着唇，几乎是无奈地笑，“从最开始，你要的便是两把剑——秋影和江汉，你都不想放过，可我终究明白得太迟。”

    “从赐剑那一日，或者更早…是拜师时？所有的局便已然成章了罢。南疆游历，生死蛊，洛阳之行……”他偏了偏头，望向天际处铮然砸下的一道春雷，“甚至我会与他暗生情愫，师父也算进去了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道人默了良久，忽道:“其实若他尚在人世，当很喜欢你这个徒弟。只是阴差阳错，天意作弄…却教我收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”是谁，微生渊没有问，也无意纠结故事，只从自己的墓碑上跃了下来，向他轻轻一揖:“师父，我离去这十一年间，师兄共受一百四十九处大伤，致命者三十有六，如今我替他悉数还予你身。若师父一一接罢，我此行便是送剑，若是不能…”

    “徒儿便是来请师父就死。”

    江雪池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，只因有人推开了雅间隔门，取下幕篱，施施然落座在二人面前，自斟了盏残酒，啜饮一口，方温声道。

    “徐绯，你逾越了。”

    他话里似乎并没有重责的意思，但适才醺醺然面染薄红的女子登时噤若寒蝉，唇上血色褪尽，贝齿轻咬，戚戚应道：“是，堂主恕罪。属下再不敢了。”

    江雪池知晓前番谈论被听去，心下亦是一凛，但他说到底不归此人辖属，与之同行，名为协助，实则奉了帮主之令监视。因此虽说怵他这幅活死人模样，可真论起来，也并没有柳叶儿那么怕他。于是定了定神，转开话题道：“今日是你杀的第几个了？”

    “八十有二，”微生渊这才侧目向他，“江先生可以将第八十三人的命笺予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唔，出谷不足三月，已然八十余人了么，”江雪池从怀袖中寻出一张薄纸递过，颇为感慨，“离当初诺下的百人之数只差区区数十，算来，你倒是快自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