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如果我记得没错儿，一九零零年春分那一天，下起了小雨。

    中国民间有句俗话儿：「春分有雨是丰年，春分无雨莫耕田。」大概的意思是，农历春分时节降雨，预示着整个儿春季雨水丰沛不缺。这是件好事儿，因为土壤可以很快得到疏通和滋润，提供足够的养料，使庄稼好出苗儿成活。若是春耕时期没有墒情，人们再怎样辛勤劳作都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於我个人而言，不管降水是好是坏，我都不喜欢下雨天儿，总觉得Sh漉漉的，身子不爽快。还好，雨过了早上就停了，我出门儿的时候，天放晴了。

    颠了一路儿的轿子停下了。轿夫掀开帘子，请我走出来。身前是一座石碑，上刻「官员人等，至此下马」八个大字儿。

    往前走是阙左门，紫禁城前午门广场的西门儿。门下戒备森严，数位护军手执长刀，一脸凶相。一名守卫负责查验我的文书，其余的则盯着我上下打量。他们都看得非常仔细，因为在他们眼中，我属於异类。核实无误，守卫做了个请的手势，我被允许入内。

    空旷的广场上，除了巡逻和站岗的官兵，没有闲杂人等，连树枝杂草都寻不到。

    这是我第一次走近紫禁城，面对着的城墙便是午门。

    墙是凹字形的，西北东三面相连，三十丈宽，三丈高。北面为正，中间儿三个门洞儿，上开门楼，面阔九间，重檐庑殿顶，上铺h琉璃瓦。

    墙是红sE的，若要再细分，我觉得这一幕像胭脂的颜sE，也许当下的心情影响了我的判断吧，反正不管哪种红，这颜sE都显得明亮又鲜YAn。

    这高耸的红sE城垣犹如巨人摊开双臂，站在它面前的我，即使还未进入其中，感觉已被其吞没。

    我仰着头，专注地欣赏着这景致，全然没有察觉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儿。直到人影儿已至近前，我才回过神儿来，眼睛刚落到他人身上，他就矮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奴才给洋大人请安。」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我低下头，看到一个单膝跪地的少年。他穿着蓝sE葛布衣衫，从这衣着不难猜测，他是一名太监。因为他低着头，我看不到他的脸，只看到他的奔儿头和小辫子。

    「公公请起。」我对他说。

    因为我那足以乱真的道地口音，他仰起脸儿来，好奇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我才将他看清楚。他是一个舞象之年的男孩儿，一张乾净略带稚气的脸，一双东方人特有的丹凤眼，好像小狐狸的眼睛，但是完全没有JiNg明狡诈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他也将我看清楚。我是一个年近不惑的西洋男人，褐sE头发，冷白皮肤，蓝sE的眼睛配上高突的鼻梁儿，典型的盎格鲁人的相貌特徵。

    小太监眨着眼，瞧着我，一时怔住竟忘了起身儿。我猜，他此前从未接触过民间谣传中会耍巫术的洋鬼子，更何况眼前这位洋鬼子还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。

    我笑着伸手，托住他的胳膊想扶他起来。小太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跪着，他有些难为情，抿嘴儿笑着站了起来。他笑得真好看，两只小眼睛弯成两条小拱桥。我身高六尺有余，他直起身子大抵够着我的肩膀儿。

    「老佛爷在宁寿g0ng，奴才这就带洋大人过去。」小太监恭敬地说。

    说话的时候，他的身子总是微屈着，脸上一直挂着笑。他口中所谓的「老佛爷」，指的就是大清国的慈禧太后。

    「有劳公公啦。」我客气地说。

    小太监在前边儿带路，我在後边儿跟着。他走起路来虽不像侍卫那般粗疏豪放，却也没有弱nV子的扭捏娇滴。若不清楚他的身份，我会待他如一般少年。

    我俩走到墙根儿底下。

    他说：「这中门儿仅限皇上出入。平日里，大臣们走左侧门儿，亲王们走右侧门儿。今日，就请洋大人走左侧门儿吧。」

    我说：「好。」

    小太监向站在门前的守卫行个礼，领着我穿过门洞儿。

    他告诉我：「从这儿到宁寿g0ng得走个一盏茶的工夫儿呢。」

    我对他说：「好。」

    我俩先向东走，经过协和门，再向北去。一路上，小太监走在我的斜前方。他的步子b我小，所以走得b我急。

    穿过的门很多，经过的殿宇更多。每道门前，每座殿宇前均有人值守。我失去了方向，任凭小太监带我去该去的地方儿。不多时，我俩来到一座琉璃烧制的九龙壁前。正对九龙壁的三间垂花式牌楼门叫皇极门，门两边儿有两口铜缸。

    过了皇极门，下一道是宁寿门，门前立着一对儿鎏金铜狮，两侧接八字儿影壁。整座门建在汉白玉石阶之上，石阶直通到皇极殿前。皇极殿面阔九间，重檐庑殿顶，上铺h琉璃瓦。殿外有两个六方须弥座儿，一个放置日晷，一个放置嘉量。殿门是关着的，依稀能够听到里面儿有说话声儿。

    天儿虽然不热，但是走了这许久才停下脚步，小太监冒了汗，他用袖子擦一擦额头。

    我看到他的耳边儿还挂着浅浅的水印儿，便拱一拱眉眼提醒他。他愣了一下儿，没有明白我的意思。於是，我从衣兜儿里掏出一块儿手帕，举到自己的鬓角儿示意一下儿，然後递给他。他腼腆地接过手帕，在自己的鬓角儿沾一沾，然後伸手要把手帕还给我。我轻轻一推，要他留着。他不好拒绝，便把手帕掖进袖子里。他又对我笑一笑表示感谢，我也冲他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他轻声儿说道：「请洋大人在此等候。」

    我也轻声儿说：「好。」

    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趴到门边儿，听一听里面儿的动静儿，然後他整了整衣服，慢慢地推开殿门迈进去，再轻轻地从里面儿将殿门合上。

    我站在殿外，抬头看到脑瓜顶上屋檐正中悬挂着一块儿匾额，上有「皇极殿」三个大金字儿。

    片刻，殿门又从里面儿打开了。我突然感到一丝紧张，於是赶忙深深地换一口气，再迈入殿中。